莿桐花開

妳終於知道這樣一個結從來沒有被解開。
它只是被掩飾、轉化和稀釋了而已。
所有看似行將淡褪的困惑、矛盾和不甘從不曾消失。

他們儘是教妳向前看，忙碌吧，他們說，時間，以及遺忘，
開心點，別想太多，他們總說悲傷會殺死妳自己。
可是只有妳知道，若是不曾真實而深入地去驗證那份苦楚，若是不曾同時呼吸和承受，
妳就永遠不可能理解體悟些甚麼，更遑論去原諒他，或者原諒妳自己。

「我不想對妳說謊─事實上，我連實話也不想對妳說。」

我想妳必然不曾想過竟必須面對如此蠻強的阻力和不復回返的分裂。
高三那年，山海燦爛，歲月靜好，一如妳曾描述過的。
然而不過是一趟旅行，一趟出發前還盤算著另一種心思的旅行，
卻讓往後的妳總在歸家的火車上遲疑，在晚風中嗅著宿舍旁家戶溢出的菜香而嘆息。

妳忘不了3月13那個漫長的夜晚，妳為了恐懼而撒謊，

撒謊卻讓妳不得不承受更為癲狂的恐懼。
從起妳便陷入了無邊的戒慎和神經質之中，明天或未來再也不是可想像和計畫的。

這麼多年來妳才終於主動為自己追求了些甚麼，

然而這家女兒的自覺恍若逾越，所有人都惶恐，
大敵當前似地阻止妳，阻止不了就威嚇、威嚇不成則脅迫，
「男人是詭詐的，妳不曉得。」他們說。

妳記不太得那些刻薄的言語，

但妳記得那些關乎禮教、矜持、利用和欺騙的字眼充斥著妳原先理當奔放的高三下。
拿妳剛滿18無力振翅的庇蔭作為要脅，

「放棄妳正邁開的步伐，或者放棄自由，或者放棄這個家」，
妳記得妳原先也是遲疑的。

可妳終究是決定了奮力一試。
妳也忘了究竟是甚麼時候確立的，

也或許正是在他們的嘴臉中堅決地反抗下去，或許是在妳發現誰都醜陋之後，
或許是在妳一遍遍說謊而他們檢查妳的簡訊、追索妳的網誌留言、
跟蹤妳僅僅是去買早餐、在妳的通話紀錄單上用螢光筆畫了滿滿的記號之後，
又或許也有可能妳想去愛，並且賭注。

妳從沒有後悔過，儘管今日的結局這麼令妳意外，

然而妳從不去連結當年的警告與終究的分離，
不管持續了多久，畢竟這是妳自己掙來的。
一如妳記得那些嚴格的日子裡，

妳算計每個出外的空檔用顫抖的手指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地在公共話亭通話。
在所有可聯繫的途徑都湮滅了之後，逃脫般地，

溫柔而憂傷，只有話筒對面令妳稍稍感到信任與安慰。

只是今日妳再看到那些話亭的時候只有惘然。